「老师,笔真的不是我偷的。」

2020-06-11  阅读 932 次

「老师,笔真的不是我偷的。」

在我小学一、二年级的时候,很流行一种笔。笔身是铁的,看起来很有质感。笔芯另外贩卖,做成笔管的形状。使用时,只要将笔管插入笔身,就可以使用了。一支要价一百二十元,在当时根本是奢侈品。

我们家说不上穷也不算富有。我出生的时候,正是房地产的荣景年代。那时候,土木工人供不应求。每天都是大笔大笔现金入袋,几乎没有休息时间,一个月赚个十万不是问题。当时,爸爸也赚得饱饱的。
  
爸爸从小就很受宠,也因为阿嬷死得早的关係,大家都宠着这个独子的弟弟。因此,他不知道怎幺当爸爸,不知道什幺是负责一个家庭。
  
他赚他的,然后赌博、请客花掉;妈妈赚她的,负责撑起整个家。因此,家里实在没有太多钱。昂贵的文具玩具什幺的,我也从未拥有过。每週最大的娱乐,就是妈妈会带着我们去书局,一人买一、二张贴纸,五块钱那种,很像卡片大小的贴纸。蒐集贴纸,是我们小孩最大的娱乐。
  
然而,我实在太想要那枝笔了。妈妈说,我考试考好,她就买一枝给我。我努力的考,努力的考,最终我考了第二名。拿了奖状回家,妈妈当天就带我去买。我记得,我挑了一枝绿色的。

隔天一到学校,我就把笔拿出来跟大家炫耀。彷彿取得了最新流行品的屁孩,要从大家歆羡的眼神中,塑造自己的定位。下午第二节课下课,老师把我叫到办公室去,跟我说:
  
「慧慈,人穷,就穷,没关係。但不能因为穷,就偷别人的东西。」
  
我静静的看着老师,不知道她在说什幺。
  
「妳的笔,是偷陈同学的吧?」
  
「不是,是我妈买给我的,因为我考第二名。」
  
「说谎是不对的,妳这样妳的妈妈会很难过,妳也不想被记过吧?」
  
「我没有偷,为什幺要诬赖我?」
  
「慧慈,妳家是班上最穷的,妳妈不可能有钱买笔给妳。老师知道妳很乖,只是做错事情了。陈同学说,只要妳把笔还给她,就没关係。」
  
「真的不是我偷的,这是我的笔,我不要给她。」
  
「张慧慈,妳等一下马上把笔拿去还给陈同学,跟她说对不起,然后用测验纸写一张悔过书给老师。不然就记过,听懂了吗?回教室去。」
  
我边走边哭,哭着回教室。班上的同学好像都知道了,以为是我偷陈同学的笔,但大家说什幺都不重要,因为我就要失去我的笔了。
  
我流着眼泪,把笔从我的铅笔盒里面拿出来,走到陈同学的位置上。我本来想要摔笔的,但因为是我的笔,我不忍心,就放在她的桌上。
  
「妳不说对不起吗?」
  
「我又没偷,为什幺要说对不起?」我转头瞪了她一眼,走回位置上。老师进来了,看了她又看了我,然后说:
  
「张慧慈,说对不起!做错事就要说对不起,妳妈妈没教妳吗?」
  
「对不起。」
  
我回到我的位置上,打开课本。课本里放了测验纸。我从铅笔盒里面拿出了平常用的,一枝十元的免削笔,一字一句的写了悔过书。
  
不知道错在哪里,但就是要写。
  
隔天,把悔过书拿给老师。老师打开她的抽屉,拿出了我的笔,我绿色的笔。
  
「陈同学找到了她的笔,所以她还妳了。等一下去跟她说谢谢。」
  
把笔放进了百褶裙的口袋,轻拍确认它不会掉出来。走到厕所,把悔过书撕烂,沖进蹲式马桶里面,走回教室。
  
「谢谢妳还我笔。」

「不客气,下次不要用那幺贵的笔,不然很容易被人以为是妳偷的。」
  
「嗯,好。」
  
我决定,我要当黑道,找人来打陈同学。老师还是神圣不可侵犯的,所以只要打陈同学就好。对于小学生来说,看到别人被打时,能够说出「我去撂人来打你」,其实真的很帅气。我觉得,这也是一种做大事。

  
我在国小五年级前,就是立志要做黑道。只是我也找不到门路可以变成黑道,毕竟当时没有黑道的一〇四可以搜寻,要加入阵头也没那幺简单。加上当时我已经是个小胖子,要当所谓黑道大哥(其实只是竖仔)的女朋友,也没那幺容易。直到五年级,我三四年级最好的朋友,住在我家外面而已,传说他是某个黑道老大的女朋友,我兴奋到不行。虽然已经分班了,我跟这个朋友还是会每天一起上学,保持联络。即使我从未跟她确认过,她到底是不是黑道老大的女朋友,但我相信,她一定会罩我的。
  
但妈妈不知道为什幺,好像有心电感应一样。某一天,我妈问突然我说:
  
「足ㄟ,妳是不是学坏了?」
  
我沉默没有说话,只是头低低的。
  
「如果妳想要走黑道,也不是不可以。」
 
「可以吗?」没想到我妈居然不觉得这个不好。
  
「妈妈现在给妳两个选项,一个是走黑道,但要做就要做到黑道老大,不可以做小弟,那是等着去死的。另外一个,就是好好读书,不管读到大学研究所,都让妳读。」

我相信妈妈是认真的,她做很多事情都是强调身体力行。
  
有一次,我妈把所有小孩叫到厨房,跟我们说:
  
「瓦斯炉很危险,不可以乱玩知道吗?」
  
转身把瓦斯炉打开,把我们抱起来,手伸到瓦斯炉的附近说:
  
「很烫,不可以碰,知道吗?」
  
我们所有的小孩吓都吓傻了,还真的没有任何人主动去玩过火,连打火机都不敢玩。只是,我妈没有想到,大概在几年后,我小妹玩剪刀,剪掉自己小拇指的一块肉;我拿美工刀切山竹,结果切到动脉,血喷出来,这类的事情会发生吧?如果她有想到,可能会加码刀子示範课程给我们必修。
  
「我要读书。」

我想了又想,当到黑道老大的机率太低了。在那之前,可能就会流血或是被砍死,还要帮忙去卖毒品之类的,太麻烦了。如果选择读书的话,不用太费力就可以达到,阿公还会给我钱去买书,还有奖学金可以领。以后,还可以坐在办公室吹冷气。而且,如果当老师,我是不是就可以回去跟老师说:
  
「老师,笔真的不是我偷的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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