请问诸位名门正派、公婆夫君:我能不能在受害者的位置讲话?

2020-08-06  阅读 233 次

请问诸位名门正派、公婆夫君:我能不能在受害者的位置讲话?

古代典籍看起来遥远而崇高,但也不过是当时日常的截面。更靠近一点看,经典往往也具有现代意义,有时嘴砲唬烂、有时更如网路乡民那般机锋生动。

经过这几日的网路疯转,某校性侵事件衍生出的道歉、复学、舆论,解职的各种流动,副本已经被刷了好几轮。我自己任职学术圈,虽不愿听「贵圈真乱」这酸讪语,但我圈派系权力结构之複杂,师友内幕黑函之叠嶂,数年间所见之怪现状几难胜数。一方面眼见乡民网友帮高调的万人响应,但另一方面圈内邪教何止某校系,五岳剑派盟主又何止灭绝师太或岳不群而已。

不过各位或许会疑惑,即便在如今这个网速狂飙,资讯量爆表,脸书随时可以传照片开直播的年代,仍有串证抹黑泼粪等龌龊新闻,那幺在相对封建保守、父权体制坚实的古典时期,这类将被害者打成加害者,利用强大话语权力剥夺他人之发言权与自主权的例证,恐怕何其普遍何其日常。而本次所介绍,流传于宋元时期的话本〈快嘴李翠莲〉,就是一个典型的、被害者受到整个庸常邪恶体制检讨、批斗的故事。

按照话本设定,北宋时的东京(汴京)天龙国有一李员外,掌上明珠小字翠莲,她年方二八,色艺双全,「女红针指,书史百家,无所不通」,唯一缺点就是嘴快了些。北方话讲「快」通常作锋利解,所以李翠莲的「快嘴」不仅是语速快,更是反应快,何止伶牙俐齿,简直牙尖嘴利。用乡民说法就是嘴巴很坏讲话很机,这篇标题改成「贱嘴李翠莲」大概更中肯。

话说媒婆替翠莲订好亲,嫁给门当户对张员外的公子张狼,不要问我蟑螂这名字怎幺取的,总之我们暱称他小强好了。结果好了迎娶当天仪式搞一堆,咱翠莲一路骂,一开口就是落落长的押韵诗,吓得众人无言以对,最后连媒婆都被骂是老母狗,可见宋元当时庶民就已经用「Bitch」这词骂人了。

我们不难想像在那个女性发声权被压抑罢凌的时代,讲话机车又直率的女孩会遭到什幺待遇。她先呛哥嫂再骂公婆,连婚祕婚企都给她谯过一轮。最经典的就是洞房花烛夜,因为丈夫小强行为有点夸张,还没徵得新娘翠莲同意,脱了衣服就要上床给她情欲流动一番:

且说张狼进得房,就脱衣服,正要上床,被翠莲喝一声,便道:「堪笑乔才你好差,端的是个野庄家。你是男儿我是女,尔自尔来咱是咱。你道我是你媳妇,莫言就是你浑家。那个媒人那个主?行甚幺财礼下甚幺茶?多少猪羊鸡鹅酒?甚幺花红到我家?……这里不是烟花巷,又不是小娘儿家,不管三七二十一,我一顿拳头打得你满地爬。」

这段话前面或许有些市儈,算计到提亲的聘礼,说不定会被母猪教徒当成是爱钱败金。但我觉得最后这段才算讲到重点。在那个父权律法的全景敞视之下,女性只能物化沦为财货。「烟花巷」就是红灯区性专区,「小娘儿家」类似那种一楼一凤的个体户,但翠莲分明也是明媒正娶,难道只能沦为洩慾工具?

就在这张狼全家经历三天风雨纷扰,内忧外患,难以还原的现场后,公婆终于受不鸟找来翠莲,想给她当面培力一番,问她身为一个快嘴在这几天经历了什幺。未料翠莲说了一大段义正词严、分明是踩在道歉者的位置上,却读之让人心酸且心疼的划线警句:

公是大,婆是大,伯伯姆姆且坐下。两个老的休得骂,且听媳妇来稟话:你儿媳妇也不村,你儿媳妇也不诈。从小生来性刚直,话儿说了心无挂。公婆不必苦憎嫌,十分不然休了罢。……记得几个古贤人:张良蒯文通说话,陆贾萧何快掉文,子建杨修也不亚,苏秦张仪说六国,晏婴管仲说五霸,六计陈平李佐车,十二甘罗并子夏。这些古人能说话,齐家治国平天下。公公要奴不说话,将我口儿缝住罢!

这一段说下来九四霸气九四狂,比卡堤诺狂新闻的咕狗小姐还溜,说的公婆连开记者会被闹场的机会都没了,给超过八十七分也很合理。我觉得最警醒的应该是翠莲举了张良、蒯通、曹植杨修和苏秦张仪,最后结论是「这些古人能说话,齐家治国平天下」。这段话脉络很明确,上述古人事实就等同于男人,而翠莲作为一个快嘴的女人没有经验可以分享,只能被检讨、被道歉、被噤声。

之前兼课时教这篇话本,我和同学补充印度女性主义者斯皮瓦克(Gayatri C. Spivak)的论文〈属下能说话吗〉。「属下」(Subaltern)原指的印度种姓制度的贱民阶级,然而史碧娃克将之隐喻女性,在父权体制底下丧失话语权。结论中斯皮瓦克认为属下不能说话,她们只能在洗衣店里枯坐,瞪着再无好奇的眼瞳,看着一群与自己毫无关联的群体。

〈快嘴李翠莲〉的最后一幕,翠莲带着嫁妆和休书回到娘家,但娘家也无她容身之处,就像电影里那句「戚秦氏,你还有什幺话说」,于是她决心遁入空门。这可能是在一切都异常了的古典时期,无所见容于天地的女孩,唯一也是最后的生存之道。故事末了,翠莲为我们留下了几句如今读来豁达却又莫名哀感的六言诗:

不恋荣华富贵,一心情愿出家。
身披一领袈裟,常把数珠悬挂。
每日持斋把素,终朝酌水献花。
纵然不做得菩萨,修得个小佛儿也罢。

就学术史的脉络来说,〈快嘴李翠莲〉很可能是宋元城市兴起经济体系中,勾栏瓦舍的一种表演文体,但同样也是当时女性地位与社会阶级的真实折射。当年的李翠莲理当成了菩萨,但从此这系统性的邪恶体制仍然继续运作,造就出千千万个翠莲们。门派茁壮时,岳不群们与他的五岳派排闼而来,以名派正宗自居,锱锱算计分霑资源;门派一旦瘫了残了,这才惊恐于过去的尊养朝夕间一无所有。

文学提示我们没有什幺绝对善恶对错,更无确凿的受害者与加害者版本,但我觉得网路时代可能是一个改变的契机。从此李翠莲们也可以说话了。即便她说的话有时难听、有时没礼貌。但她本该有权力替自己说话。

上一篇:
下一篇: